撰者：查太元
公元2010年10月第三稿
【內容提要】本計畫希望透過全面校訂、修正中國著名近現代音樂家冼星海之作品，並將之建置成電子文獻，以便檢索、使用，並利於後世重新認識中國近現代音樂發展，及瞭解冼星海音樂風格、思想，有助於中國音樂史料的建全與發展。文中並介紹當今關於冼星海研究的相關文獻，及其缺失，以提供參考。
【關鍵詞】中國近現代音樂、版本學、文獻學、資料庫
壹、緣起
著名音樂家冼星海，因其名作《黃河大合唱》而永垂不朽，在其四十年的生命中，足跡踏遍大半中國，更遠赴中亞、東歐，留下諸多不同風味的動人弦律。但是，最令人遺憾的，是冼星海從來沒有辦法細細品味自己眾多滿意的音樂作品；甚至，這些中國近現代音樂的瑰寶，流傳至今，已有諸多質變。
以往探討冼星海樂作時，往往賦予過多的政治目的，不外乎認為冼星海是一個「愛國作曲家」、「人民音樂家」；但是，冼星海留下的中國近現代音樂資產，是許多新和聲、新技法、新思維。他將中國傳統音樂元素以西洋音樂手段發揚光大，不是照搬，而是融會貫通後成為新的面貌。同時，在摸索的創作過程中，冼星海也留下了具有中國特色的西洋音樂作曲技法，將屬於中國題材的內容更能被表現、突顯。
可惜，後人不但對冼星海離開延安以後所創作的「新和聲」音樂並未深入認識研究，甚至將許多作品竄改了。例如最為知名的《黃河大合唱》，冼星海原配有極富創意的交響伴奏，遲遲未被後人廣泛採用，取而代之的是功能性較強的「樣板式伴奏」；雖然頗為流行，但畢竟不是冼星海原作。最知名作品為此，其他作品亦如是；是否尊重原作者是一回事，誤解原作者創作風格則可能扭曲一代文藝發展史觀。畢竟分析作曲家的和聲、配器，事關乎整體中國近現代音樂發展的脈絡建立，倘若我們對其理解不正確，又怎麼能建立客觀科學的音樂發展觀念呢？
另外，究竟是要先研究冼星海的音樂風格，還是要先釐清冼星海的作品原貌？如未理解音樂風格，要怎麼從事校訂工作？尚未接觸作品原貌，又如何整理思想風格？這恐怕是所有學者共同的難處。《星海音樂學院學報》1999年第4期刊載〈建立冼星海資料庫之我見〉[1]，迄今十餘載無法落實，可見關於資料的重新修訂、考證、彙整，都是很大的問題。
目前的音樂作品整理、校訂、修改，都偏重於音樂學、作曲學、和聲學、配器法等技術，以作品「是否悅耳」或「是否符合理論」為依據，如此作法，不但不能恢復原作者的意志與創意，更會使此稿本失去權威性。相反地，以版本學、校勘學為主，音樂專業技術為輔，考察各種文獻版本，推敲出原作者的巧思，方能具備功能。況且，對於文藝作品的評論及研究，除了「悅耳」及「理論」等面向外，「政治正確」與否也影響了學術客觀性。唯有更加中立地考察、還原，才能釐清當時文藝發展的真正面貌。
職是之故，吾輩當以全新思維，重新蒐集、檢視、考據、校正、修訂冼星海的所有創作，方能還原一代「人民音樂家」的豐富資產，更能建立全面科學的中國近現代音樂史觀，為後世藝術文化研究奠定基礎。
貳、文獻回顧與探討
公元1962年至1983年間，中央音樂學院、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及廣州音樂學院（現改稱星海音樂學院），分別以簡化字出版了《冼星海專輯》四冊，較為零散地先後發表冼星海的大部分文字作品、研究報導、文獻史料及歌曲簡譜，且除了文字改為大陸地區簡化字以外，較未受到編輯者[2]的「訂正」與「修改」。唯資料編排較無系統，且未收入冼星海的器樂曲、交響曲作品。
冼星海較完整的文字、音樂創作，大多被收錄在1990年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冼星海全集》，一共十卷。前六卷為文字、音樂作品，大致包括了冼星海的著作；第七卷為圖片輯，收錄冼星海各時期的照片；末三卷則為附錄，收錄幾部不同單位的冼星海作品整理稿，其中亦含1975年由中央樂團修訂的《黃河大合唱》。《全集》中所有文字作品亦以簡化字呈現，樂譜均為五線譜，編輯排列較《專輯》有系統。
《中央音樂學院學報》1997年第2、3期分別刊載了戴鵬海之〈《冼星海全集》編輯工作雛議〉，指出《冼星海全集》存在許多問題。其中，包括第一卷文字作品的考證、校注相當不確實，作為文獻資料而言略嫌不足。而第二卷的聲樂作品部分，年代次序不對、曲名歌詞有待尚榷，甚至許多作品尚未收錄等問題。至於第三卷到第六卷的樂譜，更是錯誤百出，調號、譜號、音符皆有誤，難以使用；當時戴鵬海建議可增加「補遺」卷，以完善《冼星海全集》的功能。
另外，在一些專輯或單行本也可見到冼星海的音樂作品。如1957年《冼星海聶耳獨唱曲選》（黎英海編，上海音樂出版社）、1960年《冼星海合唱曲選》（音樂出版社）、1978年《黃河大合唱》（修訂本，人民音樂出版社）、1997年《抗戰歌曲選集》（共三冊，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等，但這些稿本品質良莠不齊，有的僅錄簡譜或其他改編譜。
至於關於冼星海的負面評價資料，較為罕見且具濃烈意識型態，如臺灣地區1950年代中末期，集中地有專欄文章批評「附共作曲家」，但多以政治觀點考察，如彭虹星〈共匪音樂「統戰」第一階段〉、杜奇榮〈共匪音樂統戰的偽裝〉、杜宇〈共匪搞什麼音樂〉等，均點名冼星海的音樂作品「有問題」。但到1980年代末期臺灣地區解除戒嚴，報章媒體反而正面評價冼星海的音樂作品，如趙琴〈血淚凝成 抗戰歌〉、李玉玲〈「黃河」啊……何日可得自由「聲」──詞曲作者附共 能不能公開演唱 成明愛樂兩難〉。而學術研究則有汪立三早年對冼星海交響樂配器技法的批評，但因為此結論當時為「政治不正確」，並未影響樂界一般評價。[3]。另外瞿維〈愛國主義的頌歌──介紹冼星海《第一交響樂》〉雖然是肯定冼星海交響樂作品，但文中多介紹自己如何修改演出稿，從某種意義而言也提示了冼星海交響樂配器技法缺失。
另外，有一些較偏重文學性的傳記、評論、泛散文、文集，或多或少可輔助研究，如馬可《冼星海傳》、高遠《情懷巴黎——走進法國音樂家的情感樂園》、黃葉綠《黃河大合唱縱橫談》等，唯其文體不一定符合學術用途，其嚴謹程度必須慎重考察。
冼星海研究被稱為「冼學」[4]，或有一語雙關期許之意；但遍尋中文學術論文或期刊文章，自1954年迄今，關於冼星海的學術研究文章良者甚少，絕大部分還是圍繞在《黃河大合唱》打轉；又嚴格稱，是圍繞在「被竄改後」的《黃河大合唱》打轉。早年尚有立論者，如1989至1990年《星海音樂學院學報》分期刊載秦啟明〈冼星海年譜簡編〉，又1996年同報分期刊載戴鵬海〈唯史不可以為偽——秦啟明《冼星海年譜簡編》偽誤實錄〉，是較為具體的辯論與探討，惜之後並未有較確定的方案，使得「冼學」往往淪為「半途而廢」。
無論是完善《冼星海全集》、重新編訂冼星海年譜，甚至是冼星海資料庫的建置，都是立意甚佳，應盡早進行；但可惜目前尚無人運作，或僅停留構想階段。而今無論是文獻資料或整理技術均應較早年完備、妥善，開展相關計畫應為可行，並非紙上談兵。
參、執行方法
《冼星海作品校修輯電子文獻》建置計畫，可分為兩個部分，即「作品校修」及「電子文獻建置」。以下分別就此二部分，淺談如何操作：
一、作品校修
此稱「校修」，是因為在冼星海諸多作品中，文字難免有錯別、音樂偶有筆誤，除了「校訂」，還要「修正」，但與過去相關學者所謂「訂正」有別。以往「訂正」，多直接刪改調整，不完全符合原作精神。此次計畫之「校修」，除了在技術上確保作品的實用性以外，更大成份要貼近作品原貌。
冼星海的文字、音樂作品必須全面考據、校訂、修正。就文字作品而言，應確實還原冼星海的原句，另冼星海生長時代使用繁體字，應使用繁體字為原始載體，避免訛誤。例如冼星海〈中國書學略譚〉一文，若以簡化字表示，有許多人名或專有名詞容易混淆，難以清楚。再者說，若將資料電子化，通過設定程序亦可以簡化字呈現，在使用上仍然是便利且符合現代習慣的。
而冼星海的許多文字疑似「遭人竄改」，也可能是某個特殊時代的政治需求，所造成的「誤抄」或「訂正」。例如目前普遍流傳的冼星海《創作雜記》中記述《黃河大合唱》一段寫到：「我還要加倍努力，把自己的精力，把自己的心血貢獻給偉大的中華民族。……」[5]但若翻閱其他版本文獻會看到：「我還要加倍努力，把自己的精力，把自己的心血貢獻給中華民國的偉大民族。……」[6]原則上類似文句不應以「政治眼光」來審視。再者說，作為文獻、作為歷史，這樣的處理方式並不是嚴謹的。由此可知，其他文字亦有被竄改之可能。
冼星海的所有文字作品，應盡可能地找到文章手稿、原始資料或較早刊印本，重新繕打並詳細注解，所有人名、地名、專有名詞都要認真查考，並且利用現代科技互相連結、統計，方可取得便利實用功能。
音樂作品方面則是此次校修工作的主要內容。過去，學者對於冼星海音樂作品的「訂正」，大多是刪改、重作，僅保留主旋律或主題，並未從和聲、配器等方向著手。幾部大篇幅的作品如《黃河大合唱》、交響曲《民族解放》、《神聖之戰》、《中國狂想曲》……等，都應該仔細地比對手稿及其他資料，校修出最貼近原貌且能夠演出的稿本。在本次工作中，尋求冼星海音樂作品風格原貌是最高原則，舉凡刪去、增添、重作等便宜行事作為均不可取。
管弦樂形式已配器完成之作品，亦可縮編成鋼琴、雙鋼琴或室內樂形式做為參考（若已有類似手稿則免），尚未成篇之管弦樂作品草稿（以組曲為多），除手稿譯譜展示外，另應規範成鋼琴、雙鋼琴、室內樂形式，或編配管弦樂擬稿，以為參考；至於諸多未有伴奏或只有簡易伴奏之作品，則可同上述原則編配。但務必力求風格一致，否則不如不配，以原貌示人。在音樂作品的展示方面，所有作品以手稿、最（較）早刊印本為展示，至於重新謄稿之樂譜，可以校修稿為主，不再另譯存在錯誤之手稿，是為求加強效率、簡明展現。
總結以上所述，在校修冼星海各種作品時，應完成的各項單元至少如下
（一）文字作品：篇名、題解、內文、註釋。
（二）音樂作品：篇名、題解、手稿影本（若有）、經校修後之總譜（附校修註釋）、歌詞（若有）、影音檔案（若有，或可另計畫安排錄製）。
過去《冼星海全集》編輯時有針對其中作品試驗演出，但其使用的稿本、編制並不一定正確。所以，作品校修與電子文獻建置的同時，必須重新對每一部作品錄製音像檔案，甚至是影像檔案。其模式可仿照外國唱片公司錄製「全集」一樣，只要是作曲家留下的片段音符，均要還原演出並且錄製，如此才具文獻參考價值。
另外，還要考定冼星海傳、年譜、作品表等資料，建立研究目錄，一併放入資料庫中。這樣一來，電子文獻的內容不但豐富，也具真正意義的實用性、功能、價值。電子文獻建置之後，若有優秀論文產生，亦可放入摘要或全文；又無論是研究目錄、研究論文或其他資料，可依最新研究成果更新。有此龐大的文獻基礎，才能進一步展開相關研究工作。
二、電子文獻建置
紙本的文獻成本高、不易攜帶，且不易更新，若出現如《冼星海全集》眾多的編輯錯誤，要重新編輯再版則不容易。且由於冼星海的作品橫跨文字、音樂譜表等多種體裁，相關資料包含圖片資料、影像聲音檔案，有「多媒體」意義，難以紙本表現；是故，最好使用電子文獻形式呈現。
建置文字著作、資料，技術難度較低，唯要將注疏、校勘文字以「超連結」方式互相徵引，並能透過系統程序查找檢索，便於讀者使用及查考。
音樂作品方面，筆者構想按作品編號分類。目前《冼星海全集》是依作品形式及年份分類的，相當淩亂且不完善，況且《冼星海全集》的年份考證及排序亦有待商榷。若依作品編號分類即一目瞭然，其他未編號作品再自成一類，則可忠實呈現作品特徵。
目前，筆者擬採用市面上現成「內容管理系統」（Content Management System, CMS）作為電子文獻之站臺基礎。若自行研發系統，曠日廢時，且系統不見得穩定，不但要花費時間在作品校修，還要投注心力在網站設計上，實在不划算。若使用現成CMS，不但可應付目前構想的大部分內容，置入文字、樂譜、圖片、影音、超連結、搜尋……等內容功能，還可節省很多時間。
在眾多CMS之中，筆者選擇「Joomla!」程式做為平臺。「Joomla!」開放原始碼，可發佈各種多媒體內容於全球資訊網，並可相容多國語言、多種佈景主題、多種外掛模組功能，透過簡易修改即可形成所構想的平臺格式。目前筆者已經自費購買虛擬主機空間及域名，嘗試使用「Joomla!」並調整建構成電子文獻（網址：http://xinghai.zty.cc/）；在此基礎上，已可逐步將現有資料投入，加快建置速度。
透過CMS的功能，不但可將冼星海作品校修成果依不同媒體形式置於全球資訊網中，使全球民眾瀏覽使用，更能時刻更新正確資料，獲取使用者反饋，集全體力量完成最佳品質的文獻。
肆、結語
以上所提大多是簡略的原則，難免因個別例外而修改調整。在構想中，筆者將冼星海作品校修依作品編號或形式分為許多子計畫，分別執行，以求效率。另外，也因為個人能力有限，在此拋磚引玉，實盼望各界能共同協力完成此項計畫。
此計畫的作法是有異於傳統的，過去學者面對冼星海作品的「難解之處」，往往是從表面上著手，用自己的理論「覆蓋」過去；而今天我們既然要重新檢視中國的文化藝術，則應以謙卑學習的立場，來理解這些難題，並為它找到答案。
整體而言，《冼星海作品校修輯電子文獻》所要達成的，是建立一個完善、嚴謹、具有實用功能的文獻。就研究者而言，能從中獲得全盤資料，以做考證；對演奏團隊或藝術家而言，也可直接使用校修完成的稿本，能夠演奏、唱響中國近現代具有特色的優秀音樂作品。
筆者實際使用過《冼星海全集》，發現其中錯誤已不是戴鵬海所稱增加「補遺」卷可彌補的，但我們承認《冼星海全集》所設定下的理想與貢獻，如今我們更應在前人基礎上，完備各方資料，成為最具權威的文獻稿本。
目前構思中的作品校修與電子文獻建置工作，應對全體人類藝術文化整理有所貢獻，它不但記錄一位音樂家的成就，更承載著人類文明的創意。筆者希望，這個電子文獻能永遠無償開放給世人使用，首先要求完成所有文本的校修工作，至少比《冼星海全集》更完整、嚴謹、實用，進一步挖掘其他冼星海未公開之作品及完成所有音樂錄影錄音。
注釋
[1] 參見廖華、童小燕：〈建立冼星海資料庫之我見〉，《星海音樂學院學報》，第4期，1999年，頁34-36+54。
[2] 《冼星海專輯》編輯者署名分別為黃祥鵬（一、二）、齊毓怡（全）與李雁（四）。
[3] 參見陳偉平：〈對汪立三等關於冼星海交響樂之討論的回顧與思考〉，《株洲工學院學報》，第17卷第6期，2003年，頁72-75。
[4] 參見王如意：〈冼星海獨唱歌曲研究〉，南京：南京藝術學院碩士論文，2008年。
[5] 參見《冼星海全集》編輯委員會（編）：《冼星海全集（第一卷）》，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89年，頁147。
[6] 參見中國音樂家協會（編選）：《冼星海選集》，北京：音樂出版社，1960年，頁117；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研究所（編）：《冼星海專輯（一）》，北京：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研究所，1962年，頁162。
[本資料出處註記：《冼星海作品校修輯電子文獻》＼〈《冼星海作品校修輯電子文獻》建置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