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中華全國戲劇界抗敵協會成立大會,洪深、應雲衛等亦參加大會,會上邵力子、田漢、朱雙雲等人先後演講,選出理事九十九人。晚間,赴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公宴,與友人在精武體育會同樂,歡度新年。又致母親信函,表明思念之情,但又闡述投身抗敵救亡工作的意志,提及近期創作《中國兵》(又名「『八』的交響曲」)情況,並為將持續長期於外地工作而道別。
【自述】日記云:「一九三七年的末一日,早上舉行全國戲劇協會〔編按:《全集》此處夾注『全稱「中華全國戲劇界抗敵協會」,成立於武漢』〕成立大會,促成全國戲劇界抗敵情緒。邵力子、劉秘書、田漢、朱雙雲演說。大會通過議案,選出九十九人任理事而散。此為空前創舉。新舊劇人熔合在一堂,團結抗敵救亡。晚上應軍委之請在普海春〔編按:《全集》此處夾注『當時漢口的一酒家名稱公宴』〕。到會的都是有名的藝術家,葉鼎銘〔編按:『葉鼎銘』一名,《專輯》作『業鼎銘』〕、田漢、洪深、應雲衛等也到會。晚上咱們一班朋友在精武同樂,過那一九三七年的最後一天。」
又信函云:「媽媽:上海八一三的炮聲使整個中華民族有血氣的民眾覺悟了!團結了!從此以後國土四周圍都佈滿著敵人的火焰,每一個中國人都免不掉危險。六年前的三千萬流民的印象當我還沒有忘記的時候,如今又遭遇到更大的浩劫,更殘忍的屠殺了。在這關頭,我們每一個中華民族的國民再沒有第二句話,『只有保衛國土來參加這偉大而神聖的戰爭!』我們並不讚頌戰爭,可是沒有戰爭,或許就不能發現人類的真理,沒有戰爭就失掉自由和博愛的存在!親愛的媽媽:我是在上海開火後五天離開那素稱安逸的上海的。沿一條彎曲的蘇州河向前進。一路上也都是四處炮聲,頭上也都是敵機盤旋。同行十四人一樣地不顧一切向前,為著踏上一條大路,竟沒有顧到目前所坐的是一只拖糞小船的臭味,和肚裡的饑餓。但,媽媽,你得明白我們並不是逃難,我們十四個都是救亡的勇士,雖然還沒有實現我們預期的願望,可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明瞭自己對國家應負的責任。從出發到今天已經是整整四個多月了,一百多天的旅程,一百多天的過去,國土又不知淪陷多少,同胞又不知被屠殺多少?!但我們並不悲觀,也許我們失去了的土地會被炸成一片焦土,但到最後勝利在我們手裡的時候,我們還可以收復已失的土地,更可以重建一切新的建築、新的社會。偉大的先驅告訴我們:『沒有破壞便沒有建設』。只有趕走了敵人才是我們唯一的出路!現在我已到武漢了,並且不久又快去重慶。在這無一定的飄流生活,雖然也為著國家宣傳救亡工作,但遇到像今天晚上的漫漫的黑夜,那淒涼冰冷的四周,我好像耳邊有無數的失去了兒子的母親,和失去了母親的兒子在哀訴。那不能告訴人的潛伏般的音樂,很沉重地打我,使我不能不又想起了我唯一的你──媽媽。我想在每一個母親也想念著她自己的兒子出發為國宣勞的時候,或許會更懇切些吧!是的,或許會更懇切的!因此我半夜沒有酣睡。但想念著國家的前途和自己應負的責任,我又好像不得不要暫時忘記你了,忘記一切留戀。但我並不是忘記了你偉大的慈愛和過去五十多年的虔養和飄零生活,我更不是忍心地來拋棄你走去千百萬里的長程。可是我明瞭我自己的責任,明瞭中華民族謀自由、獨立解放的急切。我是一個音樂工作者,我願意擔起音樂在抗戰中偉大的任務,希望著把宏亮的歌聲震動那被壓迫的民族,慰藉那負傷的英勇戰士,團結起那一切苦難的人們。但,媽媽,我常感到自己能力的薄弱和自己實際生活的缺乏,雖然有時站立在整千整萬的民眾面前,領導著他們高歌,但有時我總有戰慄,因為我往往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緒又想念到遙遠的媽媽了!可是當我每到一個地方的時候我都被那民眾歌詠的情感克服我,令我不特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你,而且又更加緊我的工作。和他們更接近,更使我感覺自己的情緒已移向到民眾了。我不時都在媽媽面前說過,我不是一個自私自利自高自大的音樂家,我要做個生在社會當中的一個救亡夥伴,而且永遠地要從社會的底層學習。過去二十多年的流浪生活,就指示了我一個實生活的經驗是超越了學校的功課的。我常常感到民眾的力量最偉大,民眾對音樂的需要,尤其在戰時,那使我不能不忍痛地離開你而站立在民眾當中。他們熱烈地愛著我,而我也愛護他們。自我離開上海後,媽媽必定感到很寂寞,為的並沒有親近的人在你身旁,連可靠的親友也逃避到香港了。但我很希望媽媽放心,這次抗戰是必定得到勝利的,只要能長期抵抗下去。但在英勇的抗戰當中,我們得要忍耐,把最偉大的愛來貢獻國家,把最寶貴的時光和精神都要化在民族的鬥爭裡!然後國家才能戰勝。所以在爭取民族解放的國家當中,我們更需要偉大的母性的愛來培植許許多多的愛國男兒──上前線去,或在後方擔任工作。這樣才能夠發展到每個人對國家的愛最急切。媽媽!我更有一件事情可以安慰你的,就是現在我已開始寫《中國兵》了。這作品是繼《民族交響樂》之後的,是純用音樂來描寫中國士兵抗戰的英勇,保衛國土的決心。那偉大士兵的抗戰精神,已打動每一個父母的心。在《中國兵》作品當中,我們可以聽每一個不怕死的士兵在向前衝。每一個做媽媽的都能夠忍痛地拋棄私愛來貢獻她們唯一的兒子出征。《中國兵》的寫作就是根據愛的立場,偏重愛民族的偉大任務。我也曾和傷兵們談話,我也聽過很多士兵衝鋒和游擊軍的故事。可是我也得親歷其境,並且要參加作戰,才能更明瞭中國兵的偉大。我除寫作之外,我還想走遍各後方作救亡歌詠宣傳運動。在武漢七天后,我們預備去重慶各處擔任後方宣傳工作。我想在這遠程的旅途中,我可以受很多社會的指示,得許多作曲的材料。我雖然常時地要想起媽媽,但理智會克服我,而且我自己知道在這動亂的大時代裡,沒有一個被侵略的人民不是存著至死不屈的精神。如果將來中國打勝仗以後,那一切的母親們和兒子們都能有團敘的一天。國家如果被敵人亡了的話,即使僥倖保存性命,但在偷生怕死的生活和不純潔的靈魂的痛苦中,比一切肉體的痛苦更甚了。為著中華民族的生存,我希望一切的母親們和兒子們都勇敢地向前。中華民族解放的勝利,就是要每一個國民貢獻他們的純潔的愛給國家,同心合力在民族鬥爭裡產生一個新中國。別了,親愛的媽媽!祖國的孩子們正在爭取不願做沒有祖國的孩子的恥辱,讓那青春的戰鬥的力量支持那有數千年文化的祖國。我們在祖國養育之下正如在母胎哺養一樣恩賜,為著要生存,我們就得一齊努力,去保衛那比自己母親更偉大的祖國。媽媽看了這封信以後,我想,在您的皺紋的臉上也許會漾出一絲安慰的微笑吧。再見了,孩子在征途中永遠祝福著您!/星海/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又《全集》注云:「據冼星海在一小筆記本中記載,《中國兵》又名『八』的交響曲,包括序曲『九一八』(不抵抗主義);二、『一二八』(抵抗,不妥協);三、『八一三』(抵抗而勝利);四、『大時代的前奏,八路軍』(中國新軍人);五、『八百壯士』(不屈服的軍隊);六、『二一八』(武漢空軍大勝利);七、『三八』(婦女節);八、『八一』(蘇聯反戰節);九、『八八師』(淞滬之戰);十、『三一八』。此作品未見樂譜留存。」又云:「此信據冼星海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日記中信稿校錄。」
【攷】〈齊譜〉云:「參加『中華全國戲劇界抗敵協會』成立大會。晚上,應邀赴『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公宴』,並與『一班朋友』在精武體育會住地『同樂』,度過了『一九三七年的最後一天』。深夜,給母親寫長信,敘說自離開上海踏上抗戰征途以來的工作經歷,傾訴對母親和祖國的深情……」
又〈秦譜〉云:「出席中華全國戲劇界抗敵協會成立大會,云『新舊劇人,匯集一堂,團結起來,共同對敵!』同日,致母親信,表示『願擔負起音樂在抗戰中的偉大任務:希望用宏亮的歌聲去震動被壓迫的民族,慰藉那英勇負傷的戰士,團結起一切苦難的同胞!』」
〔按〕〈秦譜〉所謂冼星海「新舊劇人,匯集一堂,團結起來,共同對敵!」言辭,未知以何為據。又《中國兵》樂譜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