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關於
《冼星海年譜》初版序
李時銘(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系退休教授)
年譜之作,以時世為軸,臚列譜主的生平行事及其撰作脩業,而個人的際遇作為,很難不受時勢影響,其間固有引領風騷、驅動一時聲氣者,但絕大多數實際上都無法自外於其時代;故而一個人所作所為,在不同的時世中,自有其不同的意義與響應。因此,要知其人不能不論其世,年譜正是最足以反映這種關係的撰作體制,也是同時代相關論題的重要材料;而為一個生命歷程複雜、多經播遷的人編撰年譜,必然是個高難度的挑戰。
無庸置疑的,冼星海是近代中國極重要的音樂家,他生於南洋,長於中國,歿於蘇聯,承載其生命歷程的是一個世亂飄盪的時代。然正如詩窮而後工,困厄的境遇,給予他創作的養分,在短短四十來年的生命中,他見證、譜寫並激勵了這個時代。其作品與人生閱歷同樣豐富多元,且與時代變遷密不可分,無論形式、情感或精神,同時影響著當時並及於後世。對於這樣一位重要的作曲家,相關記述研究自不在少數,年譜更屬不可或缺。
冼星海於一九四五年十月過世,次月延安《解放日報》便刊印了〈星海同志年譜紀略〉,其後陸續有諶亞選《音樂家冼星海》所附年譜( 一九五七,略同於前譜)、齊毓怡〈冼星海年譜選載〉( 一九八五,僅錄一九三七年七月至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秦啟明〈冼星海年譜簡編〉( 一九八九──一九九○),此數編或過於簡略,或疏於考訂,偽誤雜廁,難以據信,對於這樣一位音樂家,是遠遠不足的。因此,編撰一部本於客觀材料,蒐羅周備、考訂縝密且能合於論世知人之旨的新譜,乃勢所必然。
太元在逢甲大學中文系接受了完整的學術訓練,碩士論文以《〈黃河大合唱〉版本考訂及其相關問題研究》為題,全面地校理了該譜,受到評審委員一致的讚賞。《黃河》似乎是冼星海生命的鏡像,在長期的流播中,盈縮起伏,產生大量的版本,這些版本在曲調、織體、編制、配器上不少大異其趣者,其複雜多歧的現象,可以算是文獻校理者的瓌寶,也是噩夢。太元將傳統校勘學的水磨工夫用於樂譜校訂上,完成了這部論文,在文獻校理與近現代音樂史方面的學養,可謂更上層樓。至於博士論文,則從樣板戲的發展,考察了一整個世代的音樂文化現象,由此拓展了近現代音樂史學與音樂文化的宏觀視野。就個別音樂家而言,他對於冼星海尤其關注,長期的戮力蒐羅與思索,累積了大量的材料及識見。近年來,尤著意於蒐集新加坡、哈薩克、俄羅斯、美國等海外文獻及著作,這些對於冼星海旅外事跡之考索及其國際評價,頗得新意;而巴黎國家圖書館發現的冼氏致保羅・杜卡(Paul Dukas)信函,以及里昂圖書館典藏他申請中法大學獎學金相關信件,則更屬難能可貴。
如今,太元將彙整的相關資料,爬羅剔抉,訂訛考信,完成了這部翔實細密的新譜,相信能為冼星海的研究,向前推進一大步。
有別於過去關於冼星海的譜表記傳或相關評論,此次重編年譜,除關注其創作、教學、政治活動外,亦重視譜主的平常生活面貌,並及於其感情世界,對於讀者勾勒其形象、認識其作品,當有所助益。本譜依年為綱,以事繫年,其後臚列大量文獻以資徵信、備考訂,實屬「長編」之作,具有較強的資料性,使後之學者得據以提要勾玄、剪裁鎔鑄,從而書人論事,別為著述,對於冼星海或近現代音樂研究,都有奠基之功。年譜編纂本屬文獻校理的一環,文獻校理是繁瑣細密的工作,不像許多絢麗溢目的著作,但見華辭高論,卻未必解決了任何問題,它需要旁搜遠紹的功夫、老吏斷案的眼光與沉潛積久的毅力。
梁啟超在《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中,鼓勵學子以做年譜為做史的基礎訓練,蓋做年譜從材料的蒐集別擇、信度考辨、主從梳理,到敘寫條縷,都能形塑作者的「精細、忍耐、靈敏、勇敢」諸美德,這些特質其實不止於從事歷史撰述所需,放諸整個學術研究,還是深切而著明的。
身為一位年輕的學術工作者,太元已展現了他勤學嚴謹的治學態度與勇於挑戰困難的精神,希望他能黽勉自持,孜孜再礪,在學界有更多貢獻。當然,如同大多數文獻編纂撰作,本書難免有體例未盡周延、考訂不無疏漏之處,力所未逮者,尚祈學界先進給予指教,藉茲策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