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關於
忽如一夜春風來
李岩(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研究員、 曾任哈爾濱音樂學院特聘教授)
冼星海無疑是中國近現代音樂史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他沒有顯赫家世,但毅然決然地學習了音樂,並在國家危難時刻與民族、民眾站在一起,譜寫了眾多戰鬥、正面、積極的篇章。因此,直至今日,回顧中國篳路藍縷的音樂發展歷程,無論基於政治需要抑或集體記憶,冼星海之名為眾人所知曉,在許多音樂會也能聽到他的各類作品。
但是,只要討論冼氏的藝術創作,尤其是他從法海歸及在蘇聯時創作的藝術歌曲、器樂曲、管弦樂曲,不管是專業研究者或一般聽眾,都會產生莫名的疑惑──為什麼他有些作品聽起來「不順耳」?為什麼有些樂隊作品一味追求宏大編制與冗長篇幅?乃至於出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即當今多數演出的冼星海作品,都不是他的原初筆墨。
要解決這些疑惑,必須瞭解冼星海的生平。可惜,過去我們對於他的生命歷程並沒有全部掌握,除了相關文獻散佈各方,沒有系統地彙整,更有諸多說法互相矛盾,或者有些欠缺事實依據。尤其,冼氏在法國學習了多久?向誰學習?學習情況如何?他回國後的創作獲得哪些評價?他又在蘇聯都做了些什麼?以往我們僅是模糊、大致的概念,這對深入理解冼氏其人其作,顯然不夠。
年譜是富有中國傳統文化特色的歷史著作體裁,清代全祖望為《施愚山先生年譜》作序言道:「年譜之學,別為一家。要以巨公魁儒事跡繁多,大而國史,小而家傅墓文,容不能無舛謬,所藉年譜以正之。」〔見黃山書社:何應善、楊應芹點校《施愚山集》頁二三八〕以年譜窺譜主生平事跡,可同時具有宏觀、微觀二種視角,有助於讀者完整掌握歷史脈絡。新中國建立以來,不少學者嘗試為音樂家編纂年譜,但相較文史界、政治及社會學界,這些音樂家年譜在體例、資料搜集、治學方法,仍留改善空間。
《冼星海年譜》編著者查太元出身自中文系,又長期涉獵中國近現代音樂史,其編纂的《冼星海年譜》,有效得將年譜編纂傳統與音樂家生平結合。此譜記事詳細、考據完善;又,編著者能據文獻問題提出觀點,在中國音樂界類似著作中罕見;過往關於冼星海生平事跡的相關文獻散佈各方,此譜則得以使讀者較為方便地自考據引文中直接瀏覽各方說法,進一步理解事件原委,進而得出判斷。
基於新發現的原始材料,我們已可就《冼星海年譜》較為清楚地知曉冼氏在法國巴黎的學習情況,甚至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在巴黎音樂學院參加考試,並在何種學制下進修,也能推測出他最終無奈放棄學業、返回中國的動機。而冼氏有些事跡雖然早已有文獻記載,但可能因為長期未受關注重視,故甚少為人所知,例如他剛到上海求學時就與滬上樂人共組上海音樂會,回國後曾參加數次文化連署活動,在延安時期參與迎厝成吉思汗靈櫬、當選過魯迅藝術學院模範婦孺工作者、參加延安各界憲政促進會及蒙古民族文化促進會等,這些社會活動參與的史料,為我們提供更全面、立體的冼星海形象。
在冼氏藝術創作方面,我們也從年譜中看到他有豐富的創作靈感,而且追求大篇幅、壯觀的效果,欲創作《三「八」交響樂詩》《中國兵》《勝利》等大型作品,可惜流產,甚至沒能留下手稿片段。然而在藝術理念方面,呂驥曾於一九三六年十二月撰文批評冼星海對追求新和聲、音響的路線(見〈偉大而貧弱的歌聲──一九三六年的音樂運動的結算〉,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日上海《光明》第二卷第二期),這或許給後世留下解答冼氏作品音樂效果謎題的一些提示。有趣的是,冼星海在結束留學後返國初期即識呂驥,二人共同參加中國歌曲作者協會,曾為創作魯迅輓歌共同突擊工作,還參與上海業餘劇人實驗劇團演出;又,冼星海之所以到延安魯迅藝術學院任教,也包含音樂系主任呂驥在內的全體師生聯名致信邀請才得以成行。呂驥與冼星海或許有創作理念的衝突,但從他們交往的行為看,卻呈現了當時文化界多元並存的氛圍。
查氏編著之《冼星海年譜》,由於文獻基礎扎實,因此能建構出較為完整的譜主面貌。過去學界述及冼星海生平,較為側重其學習、創作、政治參與等,然《冼譜》除了徵引後世專著或期刊論文,更掌握當時的報章雜誌,使歷史現場的部分素材得以還原。例如,關於冼氏在上海時期,年譜中引用大量《申報》《鐵報》《民國日報》的記載,我們得以看到冼氏在這全球第七大城市的時髦文化界如何綻放光彩;有哪些作品經電臺播送,傳媒如何塑造這位海外歸來的音樂家,甚至連時任新華影業公司音樂主任冼星海聘專家教影星陳娟娟學蹕躂舞的「花邊新聞」均一覽無遺。以往,我們對於「人民音樂家」冼星海的感情世界經常避而不談,似說那些事件對分析其作品毫無助益,但從《冼星海年譜》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冼氏感情生活與音樂創作的關聯。
除正譜之外,《冼星海年譜》譜後詳載譜主逝世後的各種相關事件,有助於讀者觀察冼星海在中國音樂界的地位及影響力。而附錄中的兩篇文獻,也是在之前較難見到、但又對於理解冼星海生平有所助益的篇章。此外,編著者為正譜編訂的人名、事件索引,也為讀者查找檢索提供了便利。
從音樂的角度來講,查氏《冼星海年譜》對於冼氏作品的分析、評價較為欠缺,這或許也是受限於著作體裁類型。但此譜的問世,無疑有助於後續冼星海研究。從查太元君的艱辛研究中,我們得見一本不同以往的冼氏年譜。謹此,恭祝《冼星海年譜》的成功。
二○二○年十月三日十時十八分
於哈爾濱音樂學院李岩博導三三○工作室